论小说对《滕王阁序》的经典型塑

admin 21 2024-04-15

叙述文学作品创作原委等事的本事书写在文学作品的经典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目前学界对“诗本事”“词本事”塑造诗词经典的作用关注较多,而较少论及“文本事”,即关于文章(主要包括散体文、骈体文、辞赋等)的本事书写。中国古代小说中有一类在“文本事”的基础上进行虚构的作品,或可称之为“文本事小说”。罗隐《中源水府传》是唐代少见的“文本事小说”,以王勃创作《滕王阁序》的经历为题材,充满传奇色彩。以其为源头,后世形成了丰富的《滕王阁序》故事,在史传、类书、诗词、小说、戏曲杂剧乃至绘画中都有所表现(可参陶绍清《王勃〈滕王阁序〉的本事书写》,《古典文学知识》2014年第5期)。本文即讨论《中源水府传》等相关“文本事小说”对《滕王阁序》的经典型塑作用。

《中源水府传》不见于罗隐本集,中土早已亡佚。笔者近来在日本大永五年(1525)编《笑云和尚古文真宝后集抄》卷上《滕王阁序》的注解中发现此传,这是日本五山禅僧桂林德昌从《摭遗新说》(北宋中期刘斧纂辑,明代以后中土亡佚)中抄录的版本,全文约一千余字,首尾完整,讹误极少,可以看作可靠信本。此传是带有志异性质的传奇作品,“作意好奇,假小说以寄笔端”(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三六),讲述了王勃十三岁随舅游长江时遇见中源水府之神,得其“清风一席”之助,神速般地舟抵滕王阁,作文而技惊四座的故事。其后续尚有一些情节:王勃作文后返回遇神之地,问神以寿夭穷通之事,神回以“子虽有不羁之才,高世之俊,终不贵矣”,并嘱其过长芦祠时,焚阴钱十万代偿神债;王勃因“不贵”之说忽忽不乐,至长芦忘神之言,结果群乌集于舟而不能行,王勃问舟人才知到了长芦,遂焚钱,乌去舟行。最后则以罗隐之诗结束全文。

《中源水府传》在流衍过程中产生了诸多“异本”,或是其缩略本,或是其改编本,它们共同影响了《滕王阁序》的经典化。

这首先体现在“落霞与孤鹜齐飞”句的经典化上。《中源水府传》一个核心而关键的情节是阎公“听”王勃写作《滕王阁序》过程中的情绪转变:

公以召江左众名贤,毕集堂上。酒未行,乃命朱衣吏以笔砚授众贤,迭相推让,迤逦辞揖,至勃,则留笔砚,绝不推拒。阎公大怒而起,归内阁,顾为左右曰:“吾新帝子之旧阁,乃洪都之绝景,是以悉集江东西英俊,俾为万古名,是何小子,辄当之也?”命数吏曰:“得句即诵来。”勃引纸方书两句,则一吏入报曰:“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公曰:“此先儒之常谈。”一吏又报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公曰:“故事也。”一吏复报曰:“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荆蛮而引瓯越。”公即不语。自此吏往反来报,公但颔颐而已。至“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不觉引手鸣几曰:“此天才也。”忻跃复主席。

阎公初嫌王勃年轻狂妄,怒归内阁,而令数吏随时汇报其作文进展,传诵其句。开头两句阎公认为不过是“常谈”“故事”,到了“襟三江而带五湖”句即“不语”,说不出批评的话,此后则“颔颐”,流露出认可之意,到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句,则激动不已,称王勃为“天才”,喜回主席。这一波三折的情节极具戏剧性,后世的《滕王阁序》故事虽表述不尽相同,但基本都保留了这一情节。如《唐摭言》不载王勃遇神事,而叙述了阎公情绪的变化,称在听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时,阎公沉吟不言,听到“落霞”句后则“矍然而起,曰:‘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遂亟请宴所,极欢而罢。”冯梦龙《马当神风送滕王阁》、郑瑜杂剧《滕王阁》也都保留了阎公听“落霞”句后的反应。这些叙事将“落霞”句从《滕王阁序》中标举出来,作为一篇之佳句、警句。而关于此句的经典性问题实有不少争议。如宋代王楙从六朝、唐代,乃至王勃其他文章中找到大量与之类似的句子,认为这只是当时的常见之语(《野客丛书》卷一三),邵博则认为“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乐极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更有深意(《邵氏闻见后录》卷十五)。但这些都无法动摇“落霞”句的经典地位,这与《中源水府传》等叙事不断强化人们对这一佳句的认同有关。

其次,小说的经典型塑作用还体现在促成“滕王阁序并诗”这一文本形态的建构与凝固上。王勃有《滕王阁序》《滕王阁诗》,其中《滕王阁序》在日本正仓院藏写本《王勃诗序》及《文苑英华》中皆题作《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而《滕王阁诗》在中日所传王勃集中皆不与《序》系联。据咸晓婷考证,诗、序并非一时之作(《从正仓院写本看王勃〈滕王阁序〉》,《文学遗产》2012年第6期),那么“滕王阁序并诗”这一文本形态如何形成,又为何成为《滕王阁序》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文本形态呢?这就与《滕王阁序》故事的演化有关。《中源水府传》中,罗隐在叙述王勃写作《滕王阁序》的相关情节时并未提到《滕王阁诗》,而南宋后期陈元靓所编《岁时广记》“记滕阁”则在《中源水府传》的基础上,增加了王勃作诗的情节。它引入阎公之婿“吴子章”这一角色,吸收《唐摭言》等相关叙事,将阎公怒而归阁的原因设定为王勃破坏了阎公令其婿宿构以取名的计划。在阎公听文归席、赞许王勃后,又增加了一些关键情节:吴子章对王勃发难,称其文乃是前人旧作,并当场背诵全文,证明自己曾经读过;为应对发难,王勃问吴子章前人可曾有诗,吴子章说没有,王勃遂当场写下《滕王阁诗》,再次技惊四座。这些情节不仅为故事增添了曲折,还首次将《滕王阁序》与《滕王阁诗》系联起来,造成两文是同时所写的效果。冯梦龙《马当神风送滕王阁》也继承了《岁时广记》的这一改编,郑瑜《滕王阁》杂剧也有王勃作序后又作《滕王阁诗》的情节。这一故事又被元、明、清时期的畅销通俗古文选本所取。可见,“滕王阁序并诗”文本形态的形成与《滕王阁序》故事的流衍有关,受其影响的启蒙通俗选本则凭借着强大的时空影响力不断强化着这一文本形态的凝定。

最后,小说提高了《滕王阁序》的可读性,促进了其读者群体的扩张,从而增强了其经典性。经过不断的演变,《滕王阁序》故事形成了王勃遇神、神风送王勃、王勃少年作文、阎公怒而避席、阎公听文喜归席、阎公称赞王勃、吴子章发难、王勃作诗、王勃再遇神并问穷通事、王勃过长芦焚纸、王勃终不贵、罗隐作诗、王勃省父渡海、王勃海上遇仙女相邀赴蓬莱方丈、王勃应邀化神而去等情节,故事越来越完整、曲折、奇幻,能够满足读者猎奇的心理,带来阅读的快感。《滕王阁序》作为骈文,本身以景物描写、情理抒发见长,而《滕王阁序》的本事小说则构建了一个更具叙事性、通俗性的并行文本,其曲折离奇的情节既增强了《滕王阁序》的可读性,也更容易捕获一般读者的注意力,促进《滕王阁序》在大众中的普及,凡此皆有助于《滕王阁序》的经典化。

综上,以罗隐《中源水府传》为开端,《滕王阁序》故事不断生长、变异,形成内容丰富、情节曲折的“文本事小说”群。它们促成了文章佳句经典化、文本形态建构与凝定,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传播性,体现了小说对文章经典的型塑作用。从这一个案中也可以窥见俗文学对雅文学传播与受容的深刻影响。

《光明日报》(2023年11月20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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